央行“自残”应对外战?专家痛批:加息制造衰退,是在全体新西兰人伤口上撒盐
后花园5月21日报道
经济学家Brian Easton在其专栏文章中,深入理清了当前新西兰面临的经济困局。他指出,这是一个极其复杂的经济学课题。
Easton 首先用汽车行驶做了一个形象的比喻:开车时,司机很清楚“已经行驶了100公里”和“正以每小时100公里的速度行驶”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前者是“距离”,后者是“速度”。用数学或经济学的话来说,前者是“存量”(Stock),后者则是“流量”(Flow,通过“每小时的距离”来体现)。他指出,人们在开车时绝不会把这两者搞混,否则交通警察会让人吃尽苦头。然而,这种本质的区别在日常的经济学讨论中却经常被混为一谈。
对此,Easton 提到了特朗普在2024年大选期间做出的承诺:特朗普声称其上任“第一天”就会降低物价,尤其是把能源价格砍掉一半。Easton 疑问,特朗普所谓的“砍掉一半”,究竟是指把开出去的汽车“倒车退回50公里”(降低绝对物价),还是说要把车速“减慢到每小时50公里”(降低通胀率)?他表示自己不知道特朗普本人懂不懂这二者的区别,但他敢肯定,很多政治家和媒体时评人是根本分不清的。或者,特朗普其实深知普通老百姓分不清,所以才敢用这种话术来蒙混过关。
Easton 认为,这种混乱因语言的粗糙而变本加厉。人们总是在谈论“2%的通胀”,但真正的意思是“2%的年化通胀率”(即通胀率为 2% p.a.)。一旦剥离了时间维度,就只会加剧存量与流量之间的混淆。
“追尾”不是持久战:价格冲击不等于通胀
Easton 指出,随着伊朗战争爆发、石油和石油化工产品成本飙升,新西兰正在承受一轮剧烈的价格冲击,上述的存量与流量之分就显得尤为重要。他假设,如果这场战争导致物价整体上涨了1%,这就像有人从后面猛烈追尾了你的汽车,把你的车硬生生往前撞了1公里(从100公里处推到了101公里处)。
他向读者抛出问题:这究竟算通胀,还是仅仅算一次价格冲击?
Easton 给出了经济学上对“通胀”的经典定义,即:在一个经济体中,商品和服务的价格在“一段时间内”出现的“普遍且持续的”上涨。他强调,这里的关键词是“持续的”和“一段时间内”,它绝对不适用于一次性的突发冲击。
当然,Easton 也承认,这种一次性的外来冲击确实有可能成为引爆后续连环涨价的导火索。在当前情况下,部分进口商将成本压力向下游转嫁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依然只是那次一次性冲击的余波表现。他指出,真正令人担忧的是后续的连锁反应: 那些因为物价上涨而导致实际收入受损的人,为了弥补自己的损失,开始强行提高自己的产品售价或要求加薪。紧接着,其他人纷纷效仿,整个市场卷入其中,到那个时候,这才是货真价实的通胀。
Easton 回顾道,这正是2022年11月时任新西兰储备银行行长 Adrian Orr 抛出铁腕政策时的核心担忧。当时 Adrian Orr 公开宣布,央行正在“故意制造一场经济衰退”来对抗猖獗的通胀,并解释称,只有通过这种激进的手段,才能斩断让物价远超 1%–3% 目标区间的“通胀螺旋”。
Easton 表示,这也是如今储备银行在制定货币政策立场时必须权衡的头等大事。从理论上讲,新西兰央行完全可以对伊朗战争引发的价格冲击“选择性失明”,甚至其《政策目标协议》中就有条款允许央行这样做。但在现实操作中,央行却不得不高度警惕:这一冲击会不会在民间激起民怨,进而引爆一轮“工资-物价交替飙升”的恶性循环。
Easton 坦言,自己无法预言央行最终会如何见招拆招。因为央行必须一方面精确评估高企的进口物价究竟会持续多久(它们可能只是临时性的,也可能会持续很长时间,甚至可能飙到更高),另一方面,央行还必须评估本土市场对这一地缘冲击的应激反应。
谁该为外债亏空买单?人人都在高喊:“反正不是我!”
为了理解本土市场的应激反应,Easton 提出一个切入点,即去剖析常被通胀辩论边缘化的“财富再分配效应”。他认为,如果冲击是由进口价格上涨引发的(正如当下的现状),分析起来反而相对清晰。
Easton 阐述道,外部进口价格的暴涨,本质上是在削减全体新西兰人的实际有效收入,哪怕此时国家的总产出(比如名义GDP)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在经济学专业术语中,这被称为“贸易条件”恶化以及“实际国民收入”的缩水。其底层逻辑是:物价上去了,但人们的薪水没动,这意味着实际购买力被凭空蒸发了。
基于此,Easton 提出了一个关键问题,即便他知道每个人心里早有了答案:既然全体新西兰人的实际收入注定要缩水,那么,这一大刀究竟该砍在谁的头上?
他指出,每个人的回答都如出一辙:“反正别砍我!”
但 Easton 一针见血地表明,这在数学上是根本不可能实现的:在整个经济系统的利益链条里,注定得有人出来吞下这颗减薪的毒丸。于是,市场开始陷入混乱的扯皮,人们纷纷提出各式各样的政策倡议,却在字里行间反映着自己的政治偏好,心照不宣地暗示要让别人去承担损失,而自己一分不能少。
Easton 分析说,在自由市场中,人们最本能的防御手段就是抬高自己的产品售价(包括打工人要求提高薪资),以此来对冲自己正在承受的通胀压力。但他辛辣地讽刺道,这玩起来就像是“在贝尔法斯特小酒馆里玩击鼓传花”,在当年北爱尔兰最为动荡的岁月里,那个人人争相脱手的“包裹”,里面装的可是随时会引爆的炸弹。炸弹爆炸时,总得有倒霉蛋正把它抱在怀里。同样的道理,通过盲目涨价把损失转嫁给别人,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国家整体收入缩水的分摊问题,它根本阻止不了炸弹的爆炸。
Easton 指出,这种互相伤害的终局,就是“工资-物价螺旋暴涨”,也就是恶性通胀。
而这正是储备银行被赋予的天职去阻止的。但糟糕的是,Easton 认为央行手里的武器库寒酸得可怜。在2022年,央行得出的唯一结论是:只能通过提高利率来人为制造经济衰退。其底层逻辑是,通过人为让经济大盘失血(包括推高失业率、制造产能闲置和企业破产潮),从而吓退市场上的各类经济主体,让他们不敢再轻举妄动、盲目涨价。
用“自残”对抗“他伤”:新西兰是否还有生路?
面对这种局面,Easton 向储备银行发出了灵魂拷问:这难道不是意味着,储备银行为了应对“实际收入被外来冲击削减”的惨剧,手段竟然是在国民的伤口上撒盐、进一步主动削减国民的实际收入?
他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没错。在 Easton 看来,这看起来绝非应对外来地缘政治冲击的高明手段,但他反问,我们还能有什么替代方案?
Easton 平心而论地指出,除了任由通胀彻底失控、放任经济自焚之外,唯一的替代出路,就是朝野上下共同坦然承认这场地缘冲击给国家带来的实际财富损失,并坐下来通过集体协商,达成一个如何公平分摊这一损失的全国性共识。然而不幸的是,他感叹新西兰如今根本不具备推行这种“收入政策”的体制框架和制度土壤。新西兰上一次尝试这种集体协商还要追溯到遥远的1990年,随后出台的《雇佣关系合同法》彻底粉碎了工会的凝聚力与话语权。
在文章的最后,Brian Easton 总结道,摆在所有新西兰人面前的,是一幅并不明朗且令人沮丧的经济图景。除非霍尔木兹海峡能在一夜之间重新彻底开放,让中东局势重新回归和平。
综合而言,Easton 认为,新西兰当前所步入的,是一个由战争生硬炮制出的经济死胡同。这场高油价风暴的本质,不是可以通过加息解决的“通胀”,而是一场由外债亏空强加给全体国民的“财富流失”。在丧失了全国性集体协商制度、自废武功的今天,新西兰或许只能无奈地看着央行加息,用“自残”手段强行粉饰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