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让我入迷”:这种阅读反馈,很肤浅吗?
文学有什么用?这是一个古老又令人尴尬的问题。
即将又到一年开学季,汉语言文学系这门尴尬的学科让年轻人在开学的同时就要考虑失业和就业问题。当然,学校辅导员也鼓励他们考公务员,当中小学的语文老师或者接着考研考博等等,然而在现实社会里,文学似乎没有什么用。
对很多人来说,在上学的时期可能就存在着这种困惑。他们不会质疑学习指数函数和圆锥曲线究竟能有什么用,但是一定会质疑文学这门学科存在的意义。到了大学里,教授们努力捍卫文学的尊严,告诉被志愿调剂到汉语言文学系的学生们,文学不只是一门学科,还是一门科学。这种说辞在学生的现实里往往无济于事。
造成这一点的原因是,文学这门“科学”离我们太近,它不像超弦理论那么难以理解,用复杂艰涩的方式建构时空,人们即使对它一无所知但听起来还是非常尖端。
阅读是每个人都能做的事情,而且人人都有自己的兴趣和品位——一种在美学里被称作“主体间性”的东西。人们阅读小说与诗歌,并对文本给出自己的理解。但这又导致了另外两个问题。首先,这种主体性的理解的确非常不稳定,尤其是在当代,知识分子、文化精英与大学的地位已经明显被推翻,读者群的拥护成为推动一本作品的最佳燃料的时候,我们该如何解释某个作家的艺术成就要远比麦克尤恩与石黑一雄更加精湛呢?这让文学看起来只是一场关于品位的阶级战争。悖论在于,这种审美阶级的划分又恰好是后现代小说、新诗等文学所反对的东西。
缓解尴尬的另一种办法是,为飘忽不定的审美体验寻找一个稳定的客体。于是,另一个问题就出现了,即文学总是很容易被简单地归纳为对现实与某种思想的反映。它的出现,要么扎根于民族历史,要么就是为了表达一个社会观念。这让它在人文学科的队伍中显得像个轻量级选手,而旁边的哲学、历史、社会与心理学才是有能耐的大块头。
那么,虚构和故事又是为了什么。如果文学的存在只是为了映照出现实,我们为什么不直接阅读分析社会文化的著作,为什么不直接阅读披露现实的非虚构作品,我们为何还会不断地沉浸于天马行空的虚构和让人着魔的故事?
在《文学之用》中,作者芮塔·菲尔斯基对文学功用这个问题给出了自己的看法。她告诉我们,“着魔”已经逐渐成为文学批评理论中十分重视的概念。普通读者与专业的文学教授在阅读兴趣上也并非人们想象的那样对立。文学与虚构故事,这些看似简单而轻盈,无需任何专业指导的体验,一直在用迷人的方式开拓着读者的认知领域。

原文作者 | 芮塔·菲尔斯基
整合 | 宫子

《文学之用》
作者:(美)芮塔·菲尔斯基
译者:刘洋
版本:守望者 |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19年7月


但是,如果我们反观“着魔”一词的词源,我们就会发现诱惑的另一种方式:我们容易被声音撩动、被音乐融化、向声音的质感而非说出的词投降的倾向。易感受和易受诱惑的是耳,而非眼,它是容易被从各个方向穿透的洞口,不能随意地关闭,会被最悦耳、最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声音入侵。因而,歌剧评论者在描述着魔体验方面是最有说服力的,这也就不足为奇了。例如,巴特曾提到过一种与词语的感官和赋形(embodied)相关的联系,并提到了一种“有肉体的语言,以及我们能从中听到喉咙的颤动、辅音的清脆、元音的性感和一整套肉体的立体声的文本”。这种感官特质不仅在读者的脑中被记录下来,也被重新创造出来。读者将唤起视觉的提示词转化为想象中的强音与重音、谐音与不谐音、音色与语调等听觉要素。声音效果可以召唤出联想的状态,不受我们惯常的认知与阐释的控制,使我们下意识地对非语言的或附属于语言的刺激物进行回应。谢默思·希尼(Seamus Heaney)曾提及声景(soundscape)而非图景(landscape)的创造。声景这一概念强调了关注语言的物质性不代表关注其没有灵魂的形式;声景是一种听觉环境,是由有共鸣的声音模式交织组成的生动的世界。希尼提到,他自己不喜欢追随一首诗的概念内容行进,他更乐于“把自己变成诗歌声音的回音室”。在这种情况下,引发着魔体验的不是所指物,而是能指物,不是对所摹之物的鉴别,而是声音的表现力及其对潜意识产生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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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小的耳朵的形状,她头发向上卷曲的波浪——她头发的光泽是做出来的吗?——还有她浓密笔直的黑色睫毛。”我们被带入一种特殊形式的“看”,一种对女性身体部位的审视和评述。这些认知的短暂片段继而变成半清醒状态下的阐释与评价的混合:“他恍惚地觉得,她一定是花了不少钱才变成现在的样子,一定有许多笨人和丑人以神秘的方式牺牲自己才造就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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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之家》
作者:(美)伊迪丝·华顿
译者:王小可
版本:重庆大学出版社2012年9月
因而华顿的小说带给我们的不仅仅是人类学的认知,还有现象学的认知:文学对世界如何创造自我的描绘,还有对自我如何感知并回应由其他的自我构成的世界的描绘。她的作品不受准确性证实的束缚,可以自由地描绘瞬间的表现、半明半晦的感知、关注焦点的转移、下意识的亲近和远离的动作:所有转瞬间的和很少被表现过的意识与交流形式,它们塑造了社会互动的本质。将文学文本视作深刻见解的潜在来源并不是说文学文本不会误导人或将事物神秘化:文学文本是世俗之物,其理解世界的机制难免出错,并非完美无瑕。我想强调的一个观点是,文学不可因其想象性或虚构性的体裁,被自动排除在认知活动之外。文学文本所包含的真理存在于不同的掩饰外衣之下。我认为文学的这种双重作用不应该被视作互不协调、互相矛盾的。我们从文学文本中获取的对俗世的深刻理解并不是一种派生物或赘余物,也不是历史学或人类学的残羹冷炙;这些深刻理解因一系列独特的技巧、规范和审美而成为可能。文本通过它对社会互动的微妙描绘、对语言习俗和文化语法的摹仿以及对物之物质性的直白关注,将我们引向想象出来的而又充满指涉的世界。文本不仅仅是再现,更展现出重要的社会意义;文本不仅仅通过其自身展现,还通过其对读者的呼告,具体地表现了梅洛庞蒂所说的我们存在的本质上的互相交织性(interwovenness)。文本的虚构和审美维度并不能证明其在认知上是失败的,而应该被理解为其认知力量的源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