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胀反弹引出真相:2%通胀目标是“随口定的”!35年后,这个数字还值得死守吗?
后花园2月5日报道
新西兰作为全球第一个实行通胀目标制的国家,一直将通胀率维持在低水平作为货币政策的核心目标。目前新西兰央行设定的通胀目标区间为1%~3%,并明确将2%视为理想的中点目标。然而,近年全球通胀形势剧变,新西兰的物价涨幅一度远超目标,引发各界对2%这一传统目标是否仍适用的讨论。
通胀目标制的起源及在新西兰的确立
通胀目标制最早起源于新西兰。上世纪80年代,新西兰通胀长期高企,年通胀率连续十几年维持两位数,经济学家们束手无策。1989年新西兰通过《储备银行法》将价格稳定确立为货币政策的首要目标。随后在1990年,新西兰政府大胆尝试设定了具体的通胀数值目标。
据当时新西兰财政部长罗杰·道格拉斯回忆,这个突破性的想法最初竟源于一次“随口之言”:有人提议“不如直接告诉大家通胀应该大幅下降到比如2%”。道格拉斯在与央行协商后宣布了2%的通胀目标,这承认带有一定随意性:“我宣布这一目标是2%,这的确有些随意。”
就这样,全球首个通胀目标制在1990年的新西兰诞生,最初设定的目标通胀区间为0%~2%。
这一数值在当时看来极为激进,毕竟之前将近20年里,新西兰的通胀率一直是两位数,人们很难相信通胀能降到2%以下。
时任新西兰央行货币政策主管Michael Reddell事后也坦承,当初把目标定得如此之低并非基于严谨科学:“这不是一个科学的过程……我们的资源有限,我们之前没有先例。”因此,2%目标更多是政策探索的结果,而非精确计算的产物。
为了实现这一前所未有的低通胀目标,央行采取了极其紧缩的货币政策。利率一度被提高到15%,严厉的措施很快奏效:不到一年通胀率就从高位回落至2%左右。
然而副作用也随之显现,经济几乎陷入停滞,到1994年前后新西兰经济持续低迷,失业率一度超过10%。历史数据也印证了这一痛苦的代价:1991年新西兰失业率曾攀升至约11%,创下二战后新高。当时工资涨幅远跟不上物价,民众生活压力加大。1994年还有民众到央行大厅抗议,高呼应允许较高通胀来刺激经济,结果有13名抗议者被逮捕。
曾参与制定政策的财政部长Graham Scott总结那段经历时感慨:“历史告诉我们,如果不想伤害实体经济,首先就不要让通胀失控。因为将嵌入的高通胀拉回低位的过程总是伴随着产出损失。”
新西兰通胀目标的调整历史及其影响
在经历早期的剧烈阵痛后,新西兰的通胀目标制度逐步成熟并作出调整。初期0%~2%的目标虽然成功压低了通胀,却被认为过于严苛且缺乏弹性。于是90年代中期,央行将目标区间放宽至0%~3%。进入21世纪后,新西兰于2002年再次调整目标为1%~3%,这一直沿用至今。这意味着在实践中,新西兰对通胀的容忍度有所提高。
这些调整在当时有其现实考虑:一方面是避免通胀过低带来的通缩风险,另一方面也给予央行更大灵活性来平衡物价稳定与经济增长。正如时任央行行长的Alan Bollard所实行的那样,在2000年代央行对通胀率在1%~3%的目标区间内波动持相当宽松的态度,并未要求每年都精确命中2%的中点。事实证明,这样的灵活性并未带来问题,反而让经济在保持低通胀的同时有一定回旋空间。过去几十年,新西兰的通胀率大部分时间都控制在目标区间之内,既没有重新失控,也很少跌入通缩,物价保持了相对稳定的涨幅,经济增长和就业总体向好。
然而,也应看到,每次将通胀率降至目标范围的过程都伴随着一定的经济代价。近年来为遏制新一轮通胀飙升,新西兰央行自2021年底起大幅加息,将官方现金利率(OCR)从0.25%一路提高到2023年中期的5.5%。这帮助通胀率从高峰回落,但本轮紧缩也使经济升温势头受挫,2025年失业率攀升到5.4%,为近十年最高。房价亦从高点回调,房地产市场一度转冷。
这引出了一个现实问题:为了回到2%的通胀中点,持续以高利率压制通胀是否值得?
在分析这一问题前,我们先看央行为何坚持这一目标不变。
坚持2%通胀中值目标的政策依据
尽管面临质疑,新西兰央行目前仍坚定维持2%这一通胀中值目标不变。这一方面源于国际通行的共识,另一方面也基于新西兰自身的政策框架和经济判断。
首先,2%左右的通胀率已成为全球主要央行普遍采用的“价格稳定”标准。美联储、欧洲央行、英国央行、日本央行等几乎都以2%为通胀目标值,新西兰作为通胀目标制的发源地也不例外。之所以选择2%,是因为经验表明略高于零的温和通胀既不会让物价无节制飙升,又能避免经济陷入通缩泥潭,可谓“高不致乱、低不致滞”的折中点。
其次,新西兰央行有法律职责维持通胀在目标范围内,其独立性要求其专注于长期物价稳定,而不能轻易因短期压力就放弃目标。根据央行公布的预测,目前经济基本面具备让通胀回到目标区间中点(2%)的条件。也就是说,央行相信无需改变目标,只要坚持现有政策力度,通胀有望在中期内自然回归2%。
再次,维护2%目标也被央行视为信誉和预期管理的需要。通胀目标一旦确定,就是央行向公众和市场做出的承诺,轻易改变会损害央行公信力。多年来新西兰通胀预期之所以比较稳定,就在于公众相信央行会采取必要行动将通胀拉回2%左右。
上调通胀目标的理由与动因
尽管官方立场稳固,越来越多的经济学家和市场人士提出了上调通胀目标的理由,认为在当前经济环境下适当提高目标可能更有现实意义。
避免过度紧缩导致的经济伤害:许多专家担心,为了硬碰硬地把通胀从比如3%压到2%,央行不得不长期保持高利率,可能引发衰退和失业上升。Starwood资本集团首席执行官巴里·斯特恩利希特就质疑,为追求2%目标把经济推入衰退不值当,稍有闪失还可能让经济陷入通货紧缩。他的观点代表了一种现实考虑:宁可容忍稍高通胀,也不要把经济“压垮”。如果把目标提高一些,央行就不必将货币政策绷得过紧,从而减轻对经济增长和就业的打击。
通胀目标2%缺乏科学依据:一些知名经济学家直接对2%的神圣性提出质疑。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约瑟夫·斯蒂格利茨就直言:“这个数字是凭空捏造的,没有任何经济意义,也没有证据显示通胀在2%~4%区间波动会对经济造成损害。”相反,他强调考虑经济结构转型和价格下行的粘性因素,略高一点的通胀目标其实有很多好处。同样,美国银行的全球经济学家伊森·哈里斯研究发现,与2%相比,4%的通胀率额外带来的成本“非常小”,而且无论通胀目标定多少,经济都会逐步适应。
适应新结构性变化:当前推升通胀的很多因素属于结构性或供给侧,货币政策难以有效控制。一些经济学家指出,新西兰国内“非贸易品”(主要是服务和本地成本)通胀长期高企。自2000年以来,这部分通胀年均达到3.3%,在过去95个季度里仅有六个季度低于2%。其中大部分低于2%的情形还是由于政府一次性降低消费税等人为因素造成的。这说明新西兰的内生通胀率本就偏高,完全压到2%以下并长期维持非常困难。此外,当前非贸易通胀中很大一部分源于政府收费、基础设施短板、气候变化影响、自然灾害保险索赔增加等。还有人口增长推高住房及地方服务成本等。对于这些因素,货币政策几乎无能为力。正如银行业人士所言,“央行加息无法解决全球变暖,也管不住地方水费或人口增长”。如果勉强用高利率去压这些由供给和结构引起的涨价,只会过度打击需求而效果有限。
随着通胀目标制实行数十年,越来越多人在反思35年前定下的这套政策今天是否依然合适。
新目标的现实性
如果新西兰真的考虑上调通胀目标,调高到什么水平比较合适?国际上又有哪些经验可借鉴?目前来看,可能的选项包括略微上调至3%,或更大胆地提高到4%。这两个数值在不同国家和研究中都有所提及:
3%的目标:3%通胀相比2%只是温和上扬。值得注意的是,澳大利亚等少数发达国家并未死守2%单点,而是采取2%~3%区间作为通胀目标(中点相当于2.5%)。新西兰目前的目标区间上限也是3%。如果将官方理想中点从2%改为约2.5%或3%,某种意义上只是强调区间上限的重要性。这一水平在历史上对新西兰而言并不陌生。
4%的目标:把通胀目标提高一倍至4%曾在学界有过讨论。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前首席经济学家布兰查德等人早在十多年前就提出过将通胀目标从2%改为4%的建议,理由是在低利率时代,高一点的通胀能提高名义利率水平,让央行在经济衰退时有更大降息空间,避免陷入零利率困境。这一想法当年未被央行接受,但近期重新引发兴趣。
如果新西兰将目标提高到4%,在主要发达经济体中将显得独树一帜,但在部分新兴市场国家却有可比之处。例如印度的通胀目标中值就是4%(允许在2%~6%的区间波动)。印度通过数年努力,将通胀率降至这一水平并保持相对稳定,被认为在平衡增长和物价方面取得了成功。当然,印度作为发展中经济体,历史通胀较高,其4%目标并不意味着发达国家照搬就能奏效。不过这一案例至少说明,2%并非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唯一目标,高一点也未必不可行。
修改通胀目标是否属“自欺欺人”?
讨论提高通胀目标时,一个尖锐的质疑是:如果仅为了更容易实现目标而去修改目标,本质上是不是在自欺欺人?这样的调整会否损害央行独立性和政策公信力?这些担忧绝非空穴来风。
首先,改变目标值看似轻松,却可能破坏多年来建立的政策可信度。央行通过通胀目标来锚定公众预期,如果人们发现目标不达标时央行不是想办法达成,而是干脆上调目标,那么下次还有谁会认真对待央行的承诺?
其次,从央行独立性角度看,坚持原定目标本身也是独立性的体现之一。央行独立性包括目标独立和手段独立两方面。一般来说,政府与央行通常共同确定通胀目标这样的政策目标,而央行自主决定采用何种手段来实现目标。在新西兰,通胀目标写入央行与政府签订的政策目标协议(Policy Targets Agreement,现为备忘录形式的Remit)中,提高目标往往需要政府同意。如果因为通胀高企、经济承压,就去上调目标,很难摆脱政治干预的嫌疑。
此外,还有观点认为,提高通胀目标有“饮鸩止渴”的风险:短期看似缓解了高通胀压力(因为不用降那么多了),但长期可能因预期失控而引发更高通胀,最终逼迫央行采取更严厉手段,到那时经济所受冲击只会更大。
持续以高利率压制通胀的长期副作用
考虑到调整目标可能带来的风险,如果新西兰选择不修改目标,继续通过高利率政策来将通胀压回2%,这条道路本身也有潜在副作用,需要权衡。
对经济增长的抑制和失业上升:高利率通过压低总需求来遏制通胀,长期维持高利率往往意味着经济增速放缓,甚至可能诱发衰退。企业贷款成本上升会减少投资和扩张,消费者信贷成本上升会抑制消费。在这样的环境下,就业岗位增长趋缓,失业人数增加已是典型现象。
对住房市场的冲击:新西兰是住房高度金融化的国家,家庭债务和房价对利率非常敏感。高利率政策立即传导到房贷利率上,给房屋买家和持有者增加沉重负担。房价下跌让家庭资产缩水,消费意愿降低;建筑业萎缩影响相关就业和上下游产业。更长远看,如果利率长期高企,住房供需失衡矫正过度,可能埋下新的不稳定因素。
通胀下行过头的风险:如果央行持续强力压制通胀,最理想的情况是通胀率恰好降至2%附近并稳定。但实际上,由于货币政策作用存在时滞,加上通胀受诸多不可控因素影响,存在把通胀“打过头”的可能。也就是说,当通胀开始明显回落时,经济可能已经元气大伤,甚至出现通胀率掉到目标下方、接近零甚至通缩的风险。一旦经济陷入通缩或停滞,复苏将异常艰难。
总的来说,让通胀长期维持在更高水平并非免费的午餐。它换来的是较少的紧缩阵痛,但付出的可能是未来更难以掌控的通胀形势、更高的金融成本和潜在的不公正分配后果。如果处理不好,高通胀的成本最终还会以另一种形式体现出来。